佤族散文体民间文学介绍

袁智中

 佤族历史上没有文字，在书面文学出现以前，佤族文学实际上指的就是民间口头文学。佤族丰富多彩的文学艺术遗产，主要是靠歌唱与叙述的形式，通过世代口耳相传、口传心授流传和保存的。就作品的表现形式而言，大体上也可分为散文体和韵文体两大类。散文体的作品如神话、传说、故事、童话、寓言、笑话等等；韵文体的作品如歌谣、史诗、抒情诗、叙事诗、劳动歌、风俗歌、情歌、儿歌等。   

本文将从散文体作品对佤族民间文学进行综述。 散文体的作品可划分为三大类：一是佤族神话和传说；二是民间传说与故事；三是童话和寓言。

一、佤族神话和传说

佤族民间文学中的远古神话和传说，所反映的是远古时期佤族原始先民对天地的开辟、人类的起源、万物的起源、姓氏的形成和人类在繁衍生息中，那些与生存发展联系较为紧密的事物的认识和理解；是佤族原始初民为了生存与发展，对天地万物的起因和不认识的自然现象所作的天真浪漫的解释；是人类最初认识自然、改造自然、征服自然和利用自然造福于人的艺术再现。这种反映往往借助想象和幻想来表现的。目前所搜集和掌握的资料来看，搜集到的最多的是散文体神话和传说，其中，最具代表的是创世神话《司岗里》。

1.司岗里

《司岗里》是佤族地区流传最广、影响最大而又最具有代表性的神话和古歌,不仅广泛流传于我国佤族聚居地区，在跨境而居的邻国缅甸佤族地区也广泛流传。但流传最普遍、影响最大，主要在我国滇西“阿佤山区”中心地带的沧源和西盟两个佤族自治县。    

《司岗里》也译为《西岗里》（下用均使用“司岗”译名）。“司岗”在以沧源为中心的阿佤山地带则解释为“葫芦”，“里”仍为“出来”的意思，意为人最早是从“葫芦里出来”的；“司岗”，在以西盟为中心的阿佤山地带意为“石洞”，“里”为“出来”的意思，意为人最早是从“石洞里出来”的。沧源地区则认为佤族传说中的“司岗”（葫芦）生长在阿佤山区中心地带一座名叫莱姆的山上；西盟甚至认为，“司岗”就在紧邻西盟西部缅甸境内一个叫作巴格岱的地方，并一直将其视为“圣地”进行朝拜和祭祀。尽管各地佤族都按照自己的认识和理解，对“司岗”作出了不同的解释，但都有一个共同的认识，即“司岗”就是人类最早的诞生地。沧源崖画和耿马石佛洞文化遗址出土文物资料也充分说明，佤族原始先民经历过“利用天然洞穴穴居”的原始生活阶段。        

《司岗里》既有散文体的神话流传，又有韵文体的古歌传唱。虽然文学形式不同，但远古时代神话和古歌所提及的人类和万物的起源，所反映的佤族历史变迁、社会生活内容基本上大同小异。 其中，散文体《司岗里》反映的社会生活是最集中、最丰富和最广阔的，尤其对人类起源的神话记述相当生动具体，在佤族人民当中广为传诵、家喻户晓。虽然作品中没有着重记叙佤族先民对天地开辟、宇宙形成方面的内容，但却几乎囊括了佤族远古时代有关开天辟地、人类起源、日月形成、衣、食、住、行等万物起源的神话。全文由天地开辟神话、人类和万物起源神话，以及从“司岗里”出来后围绕着人类的生存繁衍这个中心所产生的系列神话组成，往往是一个部分（或一个单篇）记述一种自然现象或一件事物的起源及其某种风俗礼仪的起因。内容涵盖了民族的由来、氏族的和姓氏的区分、物种和火种的起源、文字的来历、民族的迁徙、地名的来历、风俗礼仪的起因等内容。是反映佤族远古时代社会生活和原始先民思想、情感和奇异思维方式的最丰富、最集中、也最具代表性的散文体长篇神话。      

但散文体《司岗里》与韵文体古歌《司岗里》往往又交错并存。特别是没有文字记载而靠口语流传的神话内容，常常蕴含于古歌之中。由于古歌可以借助音乐，并可伴随着某些民俗活动得以流传和保存，因此，有一些属于散文体的神话内容也很自然地在古歌谣中保存下来。独立韵文体古歌《司岗里》反映的内容与散文体《司岗里》基本一致，可长达数千行，但搜集记录到的均为一些短小、零星的片段。

2.其他神话与传说

除了古歌《司岗里》外，佤族民间文学中还有大量的关于宇宙变化的日月神话，万物、物种、火的起源和文字来历的神话与传说。关于宇宙变化的日月神话有《太阳、月亮和星星的来历》《射月》《达惹罕》等，关于物种起源的神话有《谷子的来历》等，关于火的起源神话传说有《我们是怎样生存到现在的》《达赛取火》等，关于文字来历的传说有《佤族为什么没有文字》等。而大多起源神话、传说和古歌又与《司岗里》相互并存、相互渗透。

二、民间传说与故事

佤族民间传说与故事，大致可分为地方风物传说、孤儿故事、爱情故事、生活故事四类。

1.地方风物传说

地方风物传说均是围绕佤族生活的独特地域环境，借助自己的想象创作出来的。传说中所涉及的人物、山川、风物和所叙述的主要事件，有关地名、山川名和习俗活动场景，都具有一定的地方性和真实性。对传说中所反映的某一自然现象和具体崇拜物的来历、特征，往往用很富有情趣的叙述进行形象化的解释。有的传说还具有某方面的知识性和深刻的教育意义。其中，较具代表性的地方风物传说有《鸟泪泉》《公明山》《姑娘河》《澜沧江和滚弄江》等；风俗传说有《新米节的来历》《水酒的来历》《长刀的来历》《看鸡卦的传说》《猎头祭谷的传说》等。        

（1）《鸟泪泉》        

《鸟泪泉》是流传于沧源县班洪、班老地区的一篇优美抒情的山川风物传说。传说一家姊妹二人，被班洪部落王卖给了外部落王子去当农奴。俩人时常思念亲人、怀念家乡，直至郁郁而死。正逢家乡遭遇大旱，姊妹俩化成两只大鸟飞回家乡，吮吸了山林草木上的露珠，将露珠化为思乡的泪水，泪水又化为山涧的飞泉，滋润着故乡干旱的土地。家乡人为纪念姊妹俩，将这条飞泉叫做鸟泪泉。      

（2）《公明山》      

《公明山》是流传于西盟的一篇风物传说，是一篇颂扬蜀汉丞相诸葛亮平定南中，率兵来到阿佤山，与佤族人民友好团结的历史传说故事。在与头人问箭借路时，因为诸葛亮的箭竟然牢牢插在了阿佤山区最高的山——莱姆山山顶上，莱姆山从此更名孔明山，因“孔”字与佤族“山”的发音“公”字相同，后人便将之叫作公明山。      

（3）《新米节的传说》      

《新米节的传说》“新米节”也称“叫谷魂”，既是佤族村村寨寨和家家户户都要过的节日，也是佤族目前唯一的法定节日。有关新米节的传说，因地域不同而有所不同。      

流传于西盟佤族的《新米节的传说》梗概：很久以前，旱谷、小红米和金子、银子一起同住在地面上。有一次，为了争地皮，金子、银子和旱谷、小红米吵了起来，金子、银子吵不过旱谷、小红米，就动手打了旱谷、小红米，旱谷、小红米一气之下就跑了。从此，人们就没有吃的了。人嚼光了树叶，啃光了树皮，只好吃土，把大山都啃凹了。眼看就要吃金子、银子了，于是，部落女首领牙董就派佤族、拉祜族、傣族、汉族去把旱谷、小红米找回来。金子、银子见状羞愧得钻到了地下躲了起来，把地面让给了旱谷和小红米。人们为了感谢牙董，也为了安抚旱谷和小红米的魂，每年佤历十月，即汉族农历九月，谷子刚刚成熟，部落头人或寨子头人就要召集各寨的族长和老人商定节期，举行祭祀先祖牙董和叫谷魂活动，形成了佤族传统的节日——“新米节”。

2.孤儿故事

佤族之所以孤儿故事特别多，跟佤族的社会历史、婚姻制度、生活习俗密切相关。尤其是佤族过去氏族部落之间的械斗仇杀和猎头祭谷习俗，以及婚姻制度上实行转房制等原因，造成佤族社会孤儿较多的社会现象，并形成了同一村寨和同一氏族部落的家族成员间有互相帮助和恤孤的义务。        

孤儿故事的主人公都是孤独，对孤独的描写大多赋予他们勤劳、机智的性格和善良、诚实的品德。往往在叙述孤儿历尽艰辛，经历了各种孤苦和不幸之后，却意外地得到某一个具有“神力”或“仙气”的美丽姑娘的帮助，并战胜种种困难和阻力，最终获得了美满的爱情，过上男耕女织的美好生活。其中较有代表性的是《孤儿岩惹》（因流传地区不同也叫《岩惹与龙女》《孤儿与王子》《孤儿的叶子》等）《岩杰可与岩萨特》《俩姊妹》和机智人物故事《岩江片》等。从而形成了佤族民间故事的一大特点。在这些孤儿故事中，又以岩惹的故事流传了最为广泛、影响也最大。除有故事流传外，还有叙事长诗《岩惹惹木》。《孤儿岩惹》的故事，早在1950年代中期就由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过佤文本。

3.爱情故事

佤族一直保留着“串姑娘”自由恋爱的婚俗。也就是说，佤族青年男女的婚姻一般采取的方式是男女双方自由恋爱，在得到父母、舅父的同意，通过媒妁之言走完定亲、送酒等成套礼俗后，方能成婚。爱情自然成为了民间故事的主题之一。而在爱情故事中，又往往与孤儿的爱情故事相互交融。除了《岩惹惹木》等叙事长诗和故事外，《岩杰可与岩萨特》和《俩姊妹》流传得也较为广泛。        

《岩杰可与岩萨特》是流传于沧源县的爱情故事。故事的大意是：孤儿岩杰与自己长得酷似、却穿得漂亮的岩萨特去串全寨最漂亮、最富有的姑娘，姑娘却偏偏看上了穿得破烂的岩杰。在一只猴子的帮助下，经历重重磨难后，岩杰击败了岩萨特的种种诡计，娶到了漂亮、富有的姑娘为妻。        

《俩姊妹》也是流传于沧源县的爱情故事。故事的大意是：姐姐依是前娘所生，妹妹月是后娘所养。依的父母去逝后，受到后娘的百般虐待和刁难，但在隔壁阿佤大妈、黄牛和小雀的暗暗帮助下，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后娘发现后，杀死了黄牛。依按照黄牛临死前的嘱托，将黄牛的骨头埋在山林间。很多年后，依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大姑娘，黄牛变成了一个英俊勇敢的小伙子，名叫达格弄。历经后娘的重重阻挠，达格弄如愿娶了姐姐依为妻。但后娘设计，将依害死，让妹妹月冒充依成了达格弄的妻子。依死后，变成了一只小鸟，揭穿了母女俩的诡计，妹妹月也得到了应有的下场，依又重新与达格弄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4.机智人物故事

在丰富多彩的佤族传说故事中，有一类幽默风趣、别具一格的机智人物故事。这些故事大多是以机智人物表达弱势群体对强势阶层嘲弄、讽刺与对抗，使人在哈哈一笑中得到某种智慧和启迪。由于主人公的不同，大体可以分为三组：第一组是达太的故事，由《土官戴的“帽子”》《沙子着火》《“天亮了”》《锄棉田》、《打猎》《械斗》《狗生小猪》等系列故事组成；第二组是岩坎的故事，由《换马蛋》《神棍》《赌牛》《“偷”裤子》《会屙银子的马》《吹风》《死人换大象》等系列故事组成；第三组是岩江片的故事，由《大官哭了》《追马鹿》《打苍蝇》《神地》《打死阎王》等系列故事组成。每一组故事既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又可以独立成章，内容丰富，形式活泼，具有深刻的讽刺性和很强的嘲弄意味。

5.动物故事

在佤族民间故事中，动物故事不仅数量多，而且很富艺术情趣，充满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和强烈的地域文化特色，是佤族民间文学的又一个特点。这些动物故事不仅对各种自然现象、动物习性作了天真烂漫的描绘，而且往往寓深刻的社会思想、道德观念于普通的动物习性之中。      

在数量众多的动物故事中，有关老虎的故事最多，仅已经搜集、整理和出版的就有四五十篇之多。其中，《骄傲的老虎》一书（由郭思九搜集，1979年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共收录11篇，《斑鸠借芦笙》一书（郭思九、尚仲豪编，1988年云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中收录18篇，《佤族民间故事选》一书（郭思九、尚仲豪、刘先褆编，1989年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中收录17篇。老虎的故事绝大多数是以老虎为主人公，并把老虎作为阿佤山上最骄傲、最好胜而又最愚蠢可笑的强者形象来描写的。其中以《骄傲的老虎》《青蛙与老虎赛跑》《老虎、麂子和野猪》《老虎背草》《猴子的力气》《老虎哭了》《一只好胜的老虎》《老虎和扇子鸟》《“山霸王”的下场》等为代表。      

除了老虎的故事外，佤族社会还流传着许多表达各种思想感情，歌颂真、善、美，批判假、恶、丑的动物故事。从所反映的内容来看，大致分为四类：一是赞美忠厚诚实，抨击损人利己、虚伪狡诈、投机取巧行为的。如《乌鸦与白鹇》《白兔吹竹笛》、《山鸡后悔了》《贪心的乌鸦》《尖嘴老鼠与啄木鸟》等；二是告诫人们不要轻信谎言和受花言巧语迷惑，批评背信弃义、欺骗投机行为的。如《黄牛、水牛和豹子》《乌鸦与白鹇》《山鸡后悔了》《贪心的乌鸦》等；三是歌颂纯朴、善良、乐于助人的美好思想和道德品质。如《斑鸠的脚杆》《松鼠与鹌鹑》《斑鸠借芦笙》等；四是解释某种自然现象或动物习性的。如《猫头鹰的头为什么是扁的》《牛为什么吃草和犁田耕地》《豹子为什么身上有斑点》《熊的毛为什么是黑的》《豹子请客》等。

6.其他故事

佤族民间还流传着一些历史故事和生活故事。历史故事中，最具代表的是抗英故事和佤山银矿的故事。流传较广的抗英故事有《偷渡滚弄江》《佤山银矿的故事》《刺客》《头人与传教士》等，佤山银矿的故事最具代表的有《吴尚贤开矿》《佤山银矿的故事》等。     

生活故事则大多以氏族之间、邻里之间、父母子女之间、兄弟姐妹之间和亲朋好友之间的关系为主题，是佤族社会是非、善恶、爱憎、美丑等道德伦理观的艺术再现。其中，较具代表性的有《兄弟俩的遭遇》《坏心肠的哥哥》《牛哥哥》《还奶汁》《两兄弟卖爹》《贪心的哥哥》《三兄弟打野猪》《爱偷盗的孩子和他的母亲》等。

三、童话和寓言

与佤族的动物故事有密切关系的还有童话和寓言。佤族的童话和寓言富有很强的哲理性，又具有诗意和美感，是佤族人民智慧的结晶和生活经验的总结，也是佤族民间故事中较为精美的篇章。童话就其内容和篇幅来说，大体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神奇童话，篇幅较长，但数量较少；一类是动植物童话，篇幅较短，但数量较多。

1.童话

（1）神奇童话        

神奇童话又分两种：一种是龙女型童话。故事通常是孤儿遇龙女（或仙女），结成幸福夫妻。龙王（或国王）不服加以阻挠、破坏，经过斗争，取得胜利。如前面介绍过的《岩惹与龙女》及其系列故事就归属于这类童话；另一种主人公不是孤儿，而是一般少年儿童。但却与孤儿一样家庭贫穷，为了得到自己心爱的姑娘，与大官或坏心肠的哥哥斗智斗勇，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好心的牛哥哥》《坏心肠的哥哥》《兄弟俩的遭遇》等均归属于这类童话。其中又以《好心的牛哥哥》最具代表。一般童话是把动植物拟人化，这篇童话却把人先变成动物拟人化，即先神化，后人化。通过大胆的幻想和夸张，编织了一个神奇曲折的故事，形象塑造也很独特，这在民间故事里是不多见的。       

（2）动植物童话      

动植物童话也是采用拟人化的手法，但均以各种动植（也有一些非生物）作主人公，通过它们的生活习性或生存形态的某些特点结构故事、塑造人物，饶有情趣地向儿童传授知识、进行思想教化。这类故事大多形式短小、情节单纯、人物较少、几乎府拾即是，往往与动植物故事交叉。如《一只好胜的老虎》、《老倌和鳄鱼》、《懒疯猴》、《数星星》、《百鸟盖房》、《熊和老鼠》、《斑鸠借芦笙》等等。

2.寓言

佤族寓言异常丰富，它和其他民族的寓言一样，是一些讽刺与幽默式的故事。结构一般比童话还简短，人物不多，主人公不是人就是其他生物，也可以是非生物。主题多是借此喻彼，借远喻近，借古喻今，从简单的故事中体现出深邃的道理来。以主人公的性质而论，佤族寓言大体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以人为主人公的寓言。这类寓言情节有长有短，直接反映生活，寓意比较明显，有的题目本身就点明主题，有的则在结尾处予以点明，具有强烈的现实教育意义。如《谷子就是金子》《扎华》等；第二类是以动植物为主人公的寓言。这类寓言较多，如《害羞的竹子》《害羞的羊》《爱漂亮的马鹿》《老熊的尾巴》《荧火虫》《老鼠嫁太阳》等。主题往往是在情节展开的过程中流露出来，让读者自己去领会；第三类是以非生物（无生物）为主人公的寓言。这类寓言也不少，且很有特点。它不仅以一般的非生物为主人公，还把一些抽象的概念和现象拟人化，赋予它鲜活的生命，成为生动的主人公。如《草房和太阳》《潭水和山泉》《火》《直和弯的故事》等。